江南大学外国语学院 权启诺

近日，全球首个藏语大语言模型 DeepZang在拉萨发布。3月26日，DeepZang iPhone版更新到1.6.0，支持藏语、普通话和英语交互，具备AI对话、实时翻译和语音转写等功能，相关应用将进一步拓展至政务、教育、文化和医疗等领域。DeepZang转入应用落地和产品迭代阶段，民族语言AI应用正在加快进入现实场景，标志着民族语言人工智能应用迈出关键一步，也使“AI如何赋能方言与民族语言保护”成为数字时代更加值得关注的公共议题。

过去，方言与民族语言保护更多被视为文化传承议题；今天，它正在转化为数字时代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。机器当然会越来越“会说话”，但更值得追问的是，它优先听见谁、模仿谁、放大谁，又让谁在技术洪流中逐渐失声。对中国这样一个幅员辽阔、历史悠久、文化层次丰厚的国家而言，这个问题尤为重要。普通话是国家通用语言文字，是公共沟通、社会流动和国家治理的重要基础；方言则承载着地方记忆、生活经验、情感认同和文化传统，是中华文明内部丰富层理的生动体现。二者并非彼此替代，而是共同构成中国语言生态的完整图景。

必须看到，人工智能并非抽离现实的中性工具。算法偏好高频、标准、易标注的数据，平台追求效率、规模和可复制性，这使标准语和主流语体更容易获得技术支持，也更容易占据传播中心。相比之下，语料相对稀缺、表达更为复杂的方言，更容易在训练、识别和生成过程中被忽略、被简化，甚至被边缘化。若缺乏清晰的价值引导，技术上的便利就可能演化为文化上的单一，平台上的高频也可能转化为表达上的同质。

但另一方面，AI也为方言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新空间。长期以来，方言保护的难点不在于价值无人知晓，而在于采录难、整理难、传播难、转化难。如今，语音识别、自动转写、数字建模、知识图谱等技术，正在把分散的地方语言资源转化为可保存、可研究、可传播、可应用的数字资产。换言之，AI让方言保护第一次具备了从“抢救性留存”走向“系统性激活”的现实条件。DeepZang的发布，本身就是这一趋势的一个缩影：民族语言智能化应用正在从理念走向实践。

因此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拥抱AI，而在于如何塑造AI。真正有远见的做法，不是让技术替代地方声音，而是让技术帮助更多地方声音被听见、被理解、被延续。方言保护不能停留在静态保存层面，而应进入更广阔的现实场景，进入文旅导览、社区服务、非遗传播、地方教育、老龄化关怀和数字公共服务。只有“留得住”又“用得上”，方言才不会沦为被陈列的文化样本，而能继续成为有温度、有功能、有生命力的文化存在。

从更宏观的层面看，如何对待方言，也折射出我们如何理解中国式现代化。现代化从来不意味着单一化，数字化也不应以抹平差异为代价。真正有韧性的现代文明，应当既能建立共同标准、提升公共效率，也能容纳差异、保护层次、尊重多样。普通话构筑国家沟通的共同基础，方言保存中华文明的丰富层理，二者相辅相成，而非彼此消长。

归根到底，让AI成为方言的“扩音器”，而不是“消音器”，关乎的不只是语言技术路线，更是数字中国建设的价值取向、国家语言能力建设的战略视野和中华文明传承的发展自觉。数字中国不能只有算力、算法和平台，也应有对语言多样性的制度关照；国家语言能力建设不能只追求通用表达的效率提升，也应重视地方语言资源的保护、开发与应用；中华文明传承不能只依赖宏大叙事，也应守护沉淀在方言中的地方记忆、日常经验与文化温度。唯有如此，AI放大的才不仅是声音本身，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根脉的理解、珍视与担当。